一
先说”香格里拉 Shangri-la”这个名字,这是个叫詹姆斯·希尔顿的洋人想出来的。一九三三年,他写了本小说叫《消失的地平线》,说的是四个人坐飞机掉到了喜马拉雅山里头,找到了个神秘的地方叫香格里拉,那儿的人不老不死,日子过得安生。他们在那儿转悠,琢磨着是留下还是回去。
这个希尔顿压根儿没来过中国,就把他想象的香格里拉放在昆仑山那边,西藏和新疆交界的地方,丝绸之路南边那附近。他写故事的灵感,听说是从《国家地理》杂志上看来的,那上头有个住丽江的美国人洛克写的藏东各处的文章。所以咱们中国就说这名字该归我们。也有人说,“香格里拉”这词儿,多半是希尔顿从”香巴拉”——就是天堂的意思——变出来的,他读了那个美国人洛克写的文章,就这么琢磨出来了。
后来这个原来叫中甸的藏族老镇子,怎么就成了香格里拉,这故事说来还挺有意思。我爹和他那些同事们也帮过忙呢,你们要想知道详细的,问问他们就是了 :)
二
香格里拉,地大,人不多。面积一万一千多平方公里——差不多有北京的四分之三大,或者上海的一倍半。但人口不到二十万,北京、上海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天大着,地也常常空着。
从前这里是康巴藏区的一角。康巴(ཁམས་པ།)这个词,意思是戍边的人。这里是谷地王朝的边,也是游牧王朝的边。所以康巴人的祖先大约都更骁勇些,苦了周围的纳西族、白族——他们总说藏族野蛮。其实藏族不全是这个样:在藏族里,康巴人才是”没什么文化,但会打仗”的那一支,骑马、射箭,样样在行。
这些年,有不少人迷上了康巴汉子。高个子、皮肤黑、脸的线条、眉眼深;性子直,讲义气,敢作敢当,甚至有点剽悍。另有一种阳刚的美。我长大的时候,身边确实有不少这样的叔叔伯伯小哥哥。他们还很爱笑,有一种又粗又野的幽默。
边境对我来说,是总能遇到”非我族类”的人的地方。虽然藏族人家多些,但汉族、纳西、白、彝、傈僳、普米,各色都有。
三
我家是个民族”联谊会”。
我的爷爷是大理白族,家在如今很时髦的沙溪古镇边上;我的奶奶是香格里拉的藏族人,老家在现在的普达措国家公园——所以我还有亲戚的家,在公园里面。黑颈鹤、绿尾红雉、豹、麝这些生灵,算是邻居。
我外公的老家在丽江永胜,是傣族,姓”海”,这个姓的来历我还没查出来,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从更南边迁来的。我外婆是在香格里拉和丽江之间的塔城长大,金沙江边——外婆的父亲是藏族喇嘛,外婆的母亲是纳西族。
我家里女性的话事权一向不小。外公会傣语、纳西话、汉话、藏语;外婆会纳西话、汉话、藏语;他们在家说纳西话。爷爷会白语、汉话、纳西话、彝语、藏语;奶奶会藏语和汉话;他们在家说藏语。我小时候跟外公外婆待得多,先学会的是纳西话——后来没环境,丢得差不多了。
到我爸妈这一代,语言就简化了:爸爸说汉话、藏语,能听懂纳西话;妈妈说纳西话、汉话,能听懂藏语。家里主要说汉话。
到我和 Max 这里,延续传统——我中文比英文好,他英文比中文好,所以我们在家里也是说中文多。
四
我小时候,镇子还很小,往任何方向走半个小时,就没多少人烟了。要么是看到青稞或者蔓菁的田,或者雪山和草地。我们小时候喜欢推着单车,上面架着水壶、大锅,去小溪边烧烤野炊。西瓜沁在冰冷的水里,也变得冰冰的。
我小时候,牛呀羊呀猪呀,随处都是可见的,他们总是一群一群地出没。但是沉默着,也不理人。人干人干的事,他们干他们的事。人对动物也很好。藏族人的教育,最要紧是慈悲,蚊虫也不随便杀——因为都说不定是谁轮回来投了胎的。还有很多人骑马。我们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庆祝,是在五月初五,在水路网络靠舟船而行的人会赛龙舟;我们赛马。这是我最喜欢的节日。好的骑手可以在飞驰的马上人垒人。四匹马上可以站十个人,四匹马都在飞奔。我们还比赛捡哈达,这是我最喜欢的节目。我们把哈达一条接一条地铺在路上,骑手要比谁跑得快,还要比谁能捡到更多的哈达。他们只有脚尖勾在马镫上,整个人都悬空吊着,手摸过地,捞起很多根哈达。然后利索地荡上马背。
我小时候,能看到的不是石板路的就都是土路。古城里都是用大石头铺成的路。很多人和马在漫长的岁月里留下痕迹,石头有光亮、有点滑。我还记得小时候听到拖着行李箱的游客从街道上走过去抱怨。因为他们不能拉着拉杆箱走。一个人说,“路这么不平、太颠了,会把箱子颠坏的”。另一个人,“哎,这么好的地方,真是只能背包来呀”。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背包旅游”这个说法。
我去上学走的路都是土路。一辆车过去扬起很多的土。我每每出门穿了黑色的小皮鞋,回到家,脚上总是蒙了一层黄灰的尘。七岁的时候我家的土房子被征收了。他们把我家的土房子推没了,铺了城里第三条柏油路,我们就叫他三号路。我还记得第一次闻到沥青的味道,看到压路机从还没有干的混合着沥青的小石块上碾过。我吓坏了。
五
我九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一台钢琴。把我迷住了。我在家里求爷爷告奶奶。最后终于把爸爸妈妈的耳根说软了。他们给我找了钢琴老师。全香格里拉只有一个钢琴老师,他也是我爸爸的音乐老师。我跟这位老师一起学了一年。老师就不知道教我什么了。我爸爸妈妈到处打听,后来在长江对面的丽江市,找到一位王老师。我爸爸妈妈又把王老师的耳根说软了。王老师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每周末开四个半小时的车到香格里拉,教我钢琴。晚上睡在我家沙发。第二天再开回丽江。我妈妈为了让王老师能起码把油费赚回去,于是就把她三个弟弟妹妹的小孩都叫来学钢琴了。我们四个家庭,就支撑起了香格里拉第一个琴行。
丽江是香格里拉附近那个”更发达的城市”。我的外公外婆退休以后,在丽江安家。所以从我才几个月大,我就频繁地往返于两地之间。我妈妈成为了另一个”孟母”,带着我一共搬了三次家,都是和我的教育有关。第一次是因为外公身体欠佳、送幼儿园对他已成负担,妈妈带我搬回了香格里拉,这样她来接送我;第二次是因为教育质量的 access,在我十一岈上初一的时候,妈妈带我搬回了丽江;第三次是在我中考顺利拿到好成绩可以按照边疆少数民族去上省重点的政策,妈妈带我搬去到了昆明的高新区。
六
于是就这样,我离家乡越来越远。家乡的饭,也吃得越来越少。
那里的饭,城里人说是”有机的”。我倒不懂这些名堂,只记得鸡有鸡味,猪有猪味,洋芋有洋芋味。后来到了外面,吃什么都觉得差点东西。
后来中国的物流发达,当日达也成了寻常事,我最大的安慰,是夏天的时候,爸爸妈妈会寄来一箱菌子——这是香格里拉到北上广的”松茸快线”。早晨刚从山林里进篓的松茸,坐飞机、赶快车,一天一夜就到我面前。
打开泡沫箱,凑过去深吸一口气——是家乡的风,是森林的味道。
谢谢读到这里的你。最后,想和你分享一段最近才从一张 DVD 里翻出来的”史料”——一部拍摄于 2007 年的香格里拉纪录片。我和家人有幸留下了几个镜头里,当时的风景、人声,还有空气的味道,如今再看,仿佛一脚踏回了那个年代。